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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6月27日

6 月 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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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脑海里不断想起村上春树的一篇关于吃的文章,名字不记得了,但知道就在书架上他的两本随笔集当中。昨天睡得很好,今天九点多醒来,就找了出来。

 

原来名字叫《“兔子亭”主人》,记得第一次看我就对村上笔下这个小店和男主人,和食物的描写十分中意,今天不知第几次重看还是这个感觉:为天天更新的每日套餐搭配的小菜,着力描写的炸肉饼,肉饼好吃得“淋上沙司吃让人觉得可惜”,自制的沙司好吃得“不淋上吃也觉得可惜”,心情十分微妙。作者偶然吃到的店主人招待的家常剩菜(因为去晚了,食物卖光了)看上去都恰到火候。

 

相比美味的饭菜,四十五六岁,身体敦敦实实,脖子上有一道五六厘米的刀疤,谜一般的男主人另有一番吸引人之处。村上形容为:态度算不上热情,不多话;固执,但不强加于人,性格十分理想。他干活的样子从旁边看起来非常舒坦,干脆利落,没有着急忙乱的意味。

从性格到动作,也都符合我个人的喜好,所以,我对“兔子亭”主人有着和村上相同的好感。

 

这个好感里有着我对手艺人一贯的好奇和敬意,我看汪增祺的《异秉》《大淖记事》,他笔下的熏烧店老板,酱菜园老板,馄饨挑子老板和他的三个女婿等等,这些在各自行当里因天赋和专注而出类拔萃的手艺人,他们本分恬静的生活让我十分的向往。我私心里觉得嫁一个那样的人也是不错的归宿。

 

任何职业任何动作,熟练简洁到了极致,都能达到堪称艺术的美的效果,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在两个地方留连:一个是卖鳝鱼的小摊,一个是卖肠旺面的面馆。

卖鳝鱼的地方包宰杀,摊主坐在一根矮矮的小板凳上,面前有两个木盆,一个盆里装满鳝鱼,滑溜溜的相互缠绕游动,一个盆里是空的,盆沿横放一块木板,木板一头钉一根钉子,买主说好分量,摊主从鳝鱼盆里扣住一条鳝鱼尾巴,把挣扎的鱼头往盆边用力一敲,鳝鱼晕死过去,然后用手中的刮刀将鱼头敲进铁钉,刀在鱼头下方横着一刀割开喉咙,然后从喉到尾尖竖着长长的一刀到底,抛开肚腹后横过刀来在背部与内脏之间来回拉动一次,两头割断,内脏就分离开了,将鱼身两寸长短切开,切好的鱼身用刀扫到空盆里,头和内脏扫到地上。宰杀即告完成,摊主的手又伸向下一条。有时摊主手指力气很大,就直接扣住鳝鱼的脖子用刀一拍将头部钉进铁钉,整个宰杀过程鳝鱼抽搐挣扎,观者惊心动魄。我常常看得手心湿漉漉的;

肠旺面馆文明得多,作为本地的名小吃,它拥有从幼童到耄耋的忠实食客。面馆的大灶往往砌在入门处,一口大铁锅下面,旁边十几二十种配料调味,一碗刚出锅的面条端在手里,只见师傅的手在这十几二十个大小碗上翻飞,客人的种种要求,加什么免什么,口重口轻统统不在话下,手挥目送,顷刻间递到你的手上。

杀鳝鱼和肠旺面的吸引人之处其实是一样的,在于操作者熟练到不假思索的动作,千百次锤炼后的动作,路线冼练,,一丝多余的线条都没有。操作者从容不迫地沉迷在自身的韵律当中, 那个聚精会神,极富魅力的瞬间是任谁都会被吸引的。

 

和我不同,爸爸喜欢不动声色的饮食文章,我给他和妈妈写过一封很长的信,详细描述我中意的一顿饭,爸爸回信笑我“馋猫写吃”,说好文章要看的人想吃,不是看作者吃,我怏怏接受意见,同时心里说:“真压抑,吃得高兴还不能表现出来。”《“兔子亭”主人》写得热情洋溢,赞不绝口,也算是我喜欢的一个原因吧。。

6月1日

表哥

 这是我们曲社的灵魂人物,姓徐名迅,但叫他名字的人极少极少,因为他有很多的外号:表哥,大表哥,村长和社长。

“表哥”这个称呼的来历已经不可考,他是学社会学的,据说十年游历回国和一朋友聊天,很投缘,最后说起来可算一个远房表亲,表哥之类。那个朋友后来介绍他给大家认识,表哥这个称呼也就在朋友圈里发展开了。

这个来历很少人知道,表哥这个称呼所有人都叫是因为太贴切,他是公认最怜香惜玉的人,而且和宝玉一样是发自心底的爱惜尊重,不带半点亵渎的意思。每次见面,不论人多人少,他总会关切地问:最近怎么样? 看上去很好嘛(或看上去有心事?)如果对方要倾吐,他会耐心听上很久,所以聚会时常常看到女孩子拉着他谈心,她们都对他十分信任。大家笑所有女孩子都像他的表妹,他就成了表哥;

情况逐渐发展成了不但女孩子们喜欢他,年轻人都很喜欢,他也很喜欢和朋友们热闹。表哥的年龄感很模糊,四十多?五十多?说多少岁大家都觉得大概是。他后来就在前面说的那个朋友那里做事,公司跨几个行业,有图书有餐饮,他每天骑自行车上班,有几次大家夜里快一点约他出来喝酒,他略推辞了一下,大家用好雪茄引诱,他就答应了,等他骑车到时已三点,神清气爽。就这样,他从女孩子们的表哥变成了大家的表哥,开始有人叫他“大表哥”。

零零年表哥听说在某郊区有一处私人性质的纳兰性德博物馆,约了R去看,回来说很喜欢,要搬到这个村子里去住。这里原来是明珠的庄园,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湖名翠湖,是水库,两岸垂柳,远处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对贵州长大的人来说,有一点家乡的影子,是一个意外之喜,艾听说后去看了,竟在表哥的前面租下紧挨湖边的一个院子,因不能买卖,签了极长的合约,翻修成重新设计的格局,安居了下来。没多久表哥也住了过来,和艾作了邻居。

艾有一个木梯子,挨墙放着,常常站在梯子上和表哥隔墙讲话。一个周末有人来找表哥,敲了很久的门,忽听头顶上传来声音说:“表哥不在家。”抬头一看,艾在隔壁墙头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吓了一跳。。

来院子找表哥和艾的朋友很多,对院子的恬静生活很喜欢,慢慢就有好些朋友让他们张罗着找院子也住了过来。还有些原就住在这里的北京人也慢慢认识了,常在表哥的院子喝酒聊天,表哥就组了一个读书会,大家集资又租下一个院子做公共书房,就请房东一家看扫,每周固定请一个在某一专业有建树的人做一回讲座,往往来做讲座的人又成了朋友,也常来往,进出翠湖的人雪球般越滚越多,表哥也少不了做主人接待,我们这些住在上庄的人自称翠湖村民,推举表哥作首领,就是“村长”这个称呼的由来。

表哥的朋友太多,几乎每天晚上艾回家路过他的院子都能听见里面高朋满座谈笑甚欢,时间长了村长动极思静,对外宣称闭门谢客要写书,大家都想着是应酬太多想静静,没想到闭了半年左右,竟拿出一部手稿,名《陈寅恪与柳如是》,由北京出版社出版了,这两个人物是他最喜欢的,常常谈起,有很深的理解与感悟,写出来很能感人。六弟看后十二分的佩服,说从没想过相隔数代的两个历史人物可以这样新颖而深刻连接。

由这本书表哥认识了北京昆剧院的张老师,一听张老师对昆曲的理解和唱腔功力,表哥很佩服,张老师对《陈寅恪与柳如是》这本书非常喜欢,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在翠湖为大家讲座一回之后,表哥就组了昆曲社。

表哥知道我多年一直想找到好老师学昆曲,那时我刚从印度回贵阳,想回北京待一段,就力劝我动身,迁就我推延曲社开社时间,希望我能完整的听课。家里对我抛下R一人来京是有些反对的,后来听说曲社的事,爸爸自己就是戏迷,启蒙老师又如此重要,知道劝不住了。我满心欢喜地赶来,曲社8月开课,开始两个月曲社男男女女人来人往,有慕名来的,又学了一下学不下去或嗓子吃力有不见了的,慢慢慢慢剩下十个左右固定的学生,老师在过年前最后一堂课按梨园行的规矩为我们举行了一个正式的仪式结了社,取名“西山采苹社”,表哥是发起人,每次活动的召集,联络,课前课后的接待一力承担,理所当然成为“社长”。

 

这些称呼每一个都透出大家对他的认同和喜爱,他做事洒脱豁达,不拘小节,有很多的逸闻为大家熟知。

曲社成立前几年一个周末的晚上,表哥端着茶来找我们说话,当时艾和R,和一个入籍土耳其多年,做旅行社的华人做一本土耳其画册,我在靠窗沙发上歪着看书,见表哥来了都放下手里的事坐在一起喝茶,表哥那天兴致很高,手挥脚划地说着什么,那个朋友在对面对我频频使眼色,我顺着他眼色所示,原来表哥的裤子前面拉链的地方折了一下,有点像没有拉好有点像没有整平,我觉得表哥不会在意,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没说话,那人见我不理,又对艾不断示意,艾收到后看了一眼,也一笑了之,朋友大奇,有点着急和不解,正在看向R,表哥注意到他一直忙,问:“你怎么了?”朋友很不好意思地指着裤子说:“您的拉链,好像好像…”表哥看都不看,指着他大笑:“有障碍。。你有障碍。。”大家看着那个朋友一脸的尴尬,好像是他忘了整理裤子,被表哥指了出来,都忍不住大笑。很久之后朋友都还记得这件事,一说起嘴里就念叨:“这人怎么这样。”我们都笑说:“这人一直这样”

从表哥上班的海淀图书城回翠湖要开很久的车,我这次回来翠湖已成为北京的生态保护区域,路标上写着“翠湖湿地生态保护区”,回家的道路比从前拓宽了很多,规划到六环,相比拥堵的市区,开车回翠湖一直是很愉快的事。我看见表哥院门口停的车和原来不一样,问表哥他说车进厂大修去了,我以为是保养,后来才听艾说是出了一场大车祸,表哥一天晚上开车回家,停在路口等红灯,被一辆拉煤的货车飞速铲了上来,汽车后厢带后座全部挤没了,公司给表哥换了现在的车,我再去问表哥,表哥点头证实,不断说:“是的,是的。很可怕,非常可怕。”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怕的意思,讲完这两句他又讲别的事去了。

过了一阵,表哥和艾约着骑车上班,不开车了。艾不是常常出门的,可表哥天天上班,骑车单程就得两个小时吧,我们咂舌。这也许才是那次车祸的影响。

曲社和读书会一样是周六活动,曲社是下午,读书会是晚饭后。所以刚开始读书会的很多人都提早过来,先听张老师的课。由于曲社开蒙是《牡丹亭.游园》,读书会的男士们无用武之地,慢慢就不来了,但表哥对曲社的活动一次不落,连读书会的人周末或大家开车出游都推,掉渐渐地觉得我们霸占了表哥,对我们有了意见,曲社的人不但上课,还私下聚会练习,表哥也总是参加,这意见就发展成为敌意,读书会的人称曲社的人为“昆党”,提起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听说后乐得大笑,干脆以“昆党”自居。并调笑表哥说:“受欢迎这种程度,简直有‘祸水’的感觉了。以前以为祸水都是女子,原来还有你这样的另类祸水呀 

表哥一脸的苦笑。